塔伊

李清照。


“此时微风处起,风中充盈着过往的群声嚣喳,旧日天竺葵的呢喃,无法排遣的怀念来临前的失望叹息。”

杉树在萧瑟景致下勾勒出清瘦的轮廓,衬了那个突兀的节气,如此的空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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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及冬至便萧瑟的怕人,而我本就身体单薄,只好裹着后衣终日坐在四合院中,端了木凳浸了清茶,浑浑噩噩兀自虚度了昨日和今日。
邻家本就交熟,深知我先生极少归家独守空房,便时常来看望,空闲时也会与我坐下谈天,终日谈天论地而我不过静默的听。
后来不知为何牵扯问了我的故乡,我回曰是江南水乡却令之呆愣了很久。
“南方人娇贵的很,你是随先生来的吧。”此话稍许模棱两可,我的确如此又并非如此,由于畏惧其追问不修,只好微微颔首。
她将粗糙的袖子卷起,拿起茶壶变开始倾倒,玲珑的小杯溢出的清澈茶水大多数洒在了木桌上,我拿过一旁的抹布擦拭,轻叹一声,还是回曰:“抱歉,今日有些困乏。”
她讪讪一笑,起身欲出门,却又折回且怪声怪气曰:“我没什么文化自然与读书人谈不拢。”回身时我见她唇语自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云云。
或许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,而我本就只该与孤独为伍。

挂念四面楚歌,却僾然你还在身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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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兀自将我流放异乡,我是极不甘愿的。
异国他乡举目无亲,那是我出国游学或是别离故乡同窗之言。
我有意违抗,本以为父母会如原先那样见我不从便不再强求,可这次却偏偏出乎意料的固执。
父母在临行前日缄默的塞与我买来的车票,眼神中却并没有我原先想象的坦荡模样,反倒是蹙紧眉头不忍的表情。
絮叨的说着琐事,这个时辰人影稀疏的道路上不过就两三粒人,这样并肩踱步,我垂头望着瘦长萧条的影子,猝然说上了一句:“南方的冬天,将是多么令人挂念。”母亲语塞,轻叹时唇齿间的氤氲在眼前化开,如何遮住了严寒萧瑟,也再也看不见了。
见到举荐人是靠近杨柳小桥的小咖啡馆,那人也并没有那种孤高模样倒是个中等个子,略胖,穿的得体的西装是洋人的服饰。笑起来倒是爽朗大气的。
母亲有意阿谀奉承的凑近问安,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手心,缓缓抓紧,那凌冽的风不知又如何穿透玻璃的间隙吹送进来,一个寒噤。
“是李清照吧。”那举荐人猝然开了口,母亲絮叨的话语被割断在空中,眉目有些许尴尬。
我呆愣的一下,不知对方为何知道我,缓缓颔首一下,却也不知该如何问安。
举荐人笑了,也不拘泥的说了句:“清照,你幼时我还抱过你呢,你些许是忘了。”
的确早已不记得,我垂眸看向他崭新的皮鞋,碎阳下倒影显出灼眼的亮光。
“叫我吴伯,无需拘束的。”这句话是与我说的。而后他又与母亲交攀数句,笑声稀疏。
“清照交于我罢,无需关心天气且严寒,您请回吧。”吴伯此话便是让婉言让父母离开了,也不知为何,心间溢满不可数清的不舍,恍然伸手却只能触摸到母亲裹着后衣的萧条背影。
“你是此月的第二个了,天下父母皆是如此,总欲将儿女置于和乐,你该感恩。”
“此话是揶揄我不懂感恩?吴伯,我并非听不出其中含义。”
静默许久,风声都好似聚神能够听见。
猝然推开的玻璃门声音陡然变得突兀。
我侧了头,恰巧看见一位清瘦秀长的男子。
眉目清秀,猝然笑起来倒是像极了泼墨画间的仙。
“先生安好,我总是又迟了。”
吴伯蹙着眉,颔首曰:“的确吃了些,这是李清照,一同出发。”
言简意赅到极致,想来也是不愿多费口舌的一人。
抬眼瞅了瞅怀表,吴伯起身,草草扫了我一眼:“时间到了,跟上吧、”
语音未落便迈开了步子,一旁男子见状也站起身,并肩与我同踱几步。
我诧异抬头,却看见他早已侧头看向街旁若有若无的粹白花卉。
“一切皆值得挂念,此处一草一花一木,亦是或尘埃,都是该值得挂念的。清照,你认为呢?”
他撇过头,哑然失笑看向呆滞的我:“为何用这般表情看着我。”
我不知为何双脸绯红。垂眸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你认识朱自清么……?”
他脚步一滞,胸前起伏的呼声,贯穿了整个萧瑟的光景,氤氲的雾气自唇的缝隙吞吐出,他侧过头,用他甚是好看的眸子看我。
“我就是自清。”言语间的吞吐萧瑟,衬了这个萧条凛然的时令。
或有一面之缘,却终究被我的年岁琐事冲淡,我看着他如同陌生之人一般的生疏。
“你或许是自清的兄长吧,但请不要顶替自清的名讳。”
他沿途未谈笑,始终抿着唇,或是太过清瘦,与沿路杉树混为一谈,皆是倨傲。
吴伯提着我零零散散的行李,站在远处形成滑稽的轮廓,走进才见他免扣带了些许厌恶与怒气。
“自清。你怎这样,为何耽误了如此多的时辰。”末而,“说不是你的母亲,还有你的聪慧,我是不会举荐你这样的学生。”
我不语,指尖却因攥紧衣衫而发白。
耳畔撩过的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的言语,我撇头看见雾霾般灰色的空中掠过了数只鸟。
蓦然,零星,却灌满故乡的冬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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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内充盈的干冷空气,侵袭着分毫的敏感神经,我一个寒噤,将大衣的领口立起,阻碍侵袭我露在外的颈部空气。
极度微小的动作却将方才浅睡的同行人吵醒,他揉了揉充盈红丝的眼,抬眸瞅了眼惊吓有余的我,猝然一笑。
“现在是驶到了那里?还有多少时辰才能到达?”
我极小弧度的摇了摇头,表示我也不知晓。
他恍若隔世的了然,缓缓站起身向吴伯要了淡茶水,抿了一口,方才侧头看我,眉目疲倦如浅歇的鸽子。
“我真的是朱自清啊……”
他欲启唇说什么,见我全无兴致,便松垮的倚在坚硬厚实的靠垫上闭目了一会时辰,却又被刺耳轰鸣惊扰的直起身再无困意。
车窗外的景致升腾上雾气显得模糊萧然,耳畔的轰鸣声连续不断,我侧了头,见朱自清与吴伯聊得热络,唇齿间娴熟吐出的京片子,倒是我全听不懂的,约莫听了些许时辰,渐觉疲倦,我揉了揉酸胀的脸侧,触到一轮廓的东西,便倚着睡去。
醒来时车上不过零星乘客了,我浅浅抬眸却见朱自清的眉目不过距离数尺,赫然的直起身,他才得以舒展方才被我枕着的有些僵硬的关节,有些疲惫的看向我,却也笑的好看。
“你…睡的可好?”
我小幅度的颔首,视线瞥向窗外,是杉树成列,树干挂了雪渍,隔了车窗也觉得寒萧冷寂。
朱自清体贴的递来厚衣,其干燥的手掌触到些许我的皮肤,却又胆怯的缩回,如同孱弱的猫倦倦的垂在身前。
“北方的冬季过凉,你厚衣不多便来与我借吧。”
他的手掌在干冷的空气中拿捏,有搓揉数下,有些踌躇的展开,好似捕到什么举足轻重的东西,却又将其放走一般。
“听我解释一下吧,清照。”
“女装是我的…一种怪癖,我的父母很喜欢女孩…可是我同我的哥哥都是男孩。”
“因为他们太希望了,我才试着去办一个女孩。生的唇红齿白,极少人看出,没想到一扮就是数十年。”
他撇过头,脸颊泛起浅红,唇齿轻启,呢喃了什么,没有听分明。
“还有,其实,不借厚衣也是可以来找拜访我的。”
唯有溟濛萧条下肆意疾风拍打在枯枝上悻悻的残叶,希冀在枝头摇摇欲坠,然而最终没有掉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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